试论好心人的免责保护

http://www.fzskl.com  2012-02-08 14:57:11  来源:福州社科网  

 

——对福州一起围观式猝死案例的思考

 

[提要]文章从福州一起围观式猝死案例引出,探讨西方国家的好心人免责保护制度:好撒玛利亚人法,以及好撒玛利亚人法在我国的法律形式,建议制定一套符合中国国情的“好撒玛利亚人法”。

[关键词]免责保护好撒玛利亚人围观式猝死

 

 

一、案例引出

  在生活中常发生这样的案例:一位老人摔倒在地,有多人围观却没人上前实施救助,最终老人猝死街头。2010年末在福州街头这样的案例又一次上演。20101229日,福州六一北路与湖东路交叉路口附近,一位8旬老伯在人行道上行走时突然摔倒在地。围观的人渐渐增多,却没人敢上前搀扶。就在两名女子试图将其搀扶起来时,旁人“善意提醒”:“这有探头,还是不要扶,这种事情说不清楚呀”,让她们缩回了救助的手。当医护人员赶到时,老人已经停止了呼吸。那位老人直到生命的终结始终孤独地躺在冰冷的马路上。①

  上述见死不救现象被称为“围观式猝死”现象。有人认为围观者的袖手旁观是典型的社会集体冷漠症的表现,且近年来这种集体冷漠症呈现愈演愈烈的趋势。于是不得不引起人们质疑:见死不救是否是人性的冷漠,为什么人与人的关系出现了严重的冷漠化,用法律能否管住人性的冷漠。

  分析围观者见死不救的原因,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人们担心实施救助后“说不清楚”而要承担责任,包括三种情形:一是遭“碰瓷”被讹诈,二是因救助过程中不可避免地造成伤害而承担责任,三是因无法确定施害人而有可能被冤枉。由于法律的不完善,再加上现实生活中发生过的案例警示,为免承担责任,于是围观者虽然认为应该救助但却不敢救助而选择了漠视的态度。例如2009年,一位老人晚上骑电动车时摔伤,倒地不起,十几名市民自发围成一圈,保护老汉,防止过往汽车碾轧,甚至有市民回家取来手电筒,示意过往车辆避让。然而,在救护车赶到前的20分钟内,始终无人敢靠近老人,伸手拉他一把。快报都市圈圈网就此现象进行了调查,调查数据表明存在“应该”与“会”之间的矛盾:63%的网友认为面对老人摔倒“应该”管;可是,仅有7%的网友表示“会”出手相助。②可见见死不救不能完全归咎于人性的冷漠,还有可能由于法律规定、社会实践等原因导致。

  “见死不救”这不仅仅是个道德问题,也是一个法律问题。我国现行法律对施救者和被救者之间的权利义务还没有明确规定。如何从法律的角度进行规范发生在施救者和被救者之间的权利和义务,使好心人在实施救助前没有无谓的顾虑,从而让人们的善意不再无所适从。这就是本研究的理论意义和实际意义。

二、好撒玛利亚人法:西方国家的好心人免责保护制度

(一)好撒玛利亚人

  好撒玛利亚人(The Good Samaritan),是一个与宗教文化联系极为密切的词语,在西方世界耳熟能详。该词源于《新约圣经》“路加福音”中的一个寓言:一个犹太人在从耶路撒冷到耶利哥的路上遭遇强盗,被强盗打劫,并受了重伤躺在路边。而后有一名祭司和一名利未人路过看见均不闻不问。惟有一个撒玛利亚人经过时动了慈善之心,不顾教派隔阂善意照应他,还自己出钱把犹太人送进旅店。从而“好撒玛利亚人”被用来指代心地善良乐于助人的人,即没有法定和约定义务,仅仅基于内心的道德要求无偿对他人进行帮助的人。好撒玛利亚人按我国的说法即为活雷锋。

(二)好撒玛利亚人法

  好撒玛利亚人法是关于在紧急状态下,施救者因其无偿的救助行为,给被救助者造成某种损害时责任免除的法律条文。简单地说,好撒玛利亚人法即为保护临危施救者的法律。它的适用必须有两个要件:一是这种情形必须是在紧急事件的发生现场,二是这种救助须是无偿的。

  为了在社会中弘扬见义勇为的精神,鼓励和保护“好撒玛利亚人”的善举,使帮助他人的美德和行为得到保护而不至于做了好事惹麻烦上身或被告上法庭,全美各州以及加拿大、澳大利亚、欧洲等国都制定了各自的好撒玛利亚人法,题名不一,有《好撒玛利亚人法》、《无偿施救者保护法》等。这些国家通过立法来保护做好事的人,使社会公众在做好事时没有后顾之忧,减少人们做好事的犹豫时间,从而有利于人们共同维护社会安全和稳定。

  虽然各国好撒玛利亚人法的名称不同,具体规定也各有不同,但总体来说是给见义勇为者责任豁免权,使他们不会因为担心施救被起诉而存在顾虑见死不救,法庭在裁判时也尽力为救助者的施救行为提供保护。不管是在美国、加拿大还是其它国家,好撒玛利亚人法都是围绕着以下三个问题而展开的:1 公民在救助他人时涉及到的法律责任;2 公民在救助他人时受损的补偿以及好撒玛利亚人的权利;3 公民在救助他人时承担的责任和风险。③

  以美国好撒玛利亚人法为例。美国好撒玛利亚人法原则上重点保护医疗人员、警方、消防人员等有特殊义务的人员在紧急事件中,救助受伤人员时不必因抢救中出现的问题而承担民事责任,但上述人员疏忽救助、救助方式错误、有意延误等除外。④在美国,联邦和各州的好撒玛利亚人法大体都规定了以下内容:1  任何一个人没有对受害人提供救助的法定义务,除非在病症或伤害事实前存在“照应提供”关系(如父母孩子关系、医生患者关系等),或“好撒玛利亚人”对病症或伤害负有责任等。(但是也有一些州法律则要求,一个人发现陌生人受伤时,须打“911”电话,否则有可能构成轻微的疏忽罪。)如果一个人受伤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陌生人可以不经过受伤人允许采取急救措施。如果一个人受伤但还有意识,陌生人在救助前必须经过受伤人的允许。⑤2 提供任何急救不能以换取任何奖励或报偿作为目的。3 如果救助开始,救助人不能离开现场,除非离开是为了必要的医疗救助、有其他救助人在场或有更好的救助人来接管、继续提供救助是不安全的。4 只要救助人在同样训练的水平以及同样情况下作出合理的救助,法律上即赋予其救助行为责任豁免权,其不对受害者的伤残,死亡或毁形负责。5 不能干扰救助者在紧急状况下的救助行为。⑥

  好撒玛利亚人法并不能完全无条件免除救助者的责任。在美国,好撒玛利亚人法对一个人在紧急情况下帮助受伤的陌生人时有比较严格的法律规定,要求救助者在法律上对被救助者有需合理并小心救助的责任。在美国有些州,如果陌生人在救助受伤者或病人时因大意造成受伤者伤情加重,仍有可能被视为轻微的疏忽罪。因此当好心人救助陌生伤者时,要尽到合理救助义务,注意保护好自己,不能以为好心助人就不会负民事责任。

  好撒玛利亚人法的实施在保护被救助者,解除救助者的后顾之忧的同时也缓解了法律纠纷。

三、好撒玛利亚人法在我国的法律形式

  我国也认识到公民在紧急救助中的重要作用,并制定了相关政策进行保护和奖励救助者。关于好心人免责保护的规定主要有:无因管理、紧急避险以及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关于见义勇为的条例。

(一)无因管理

  无因管理是我国《民法通则》中的好撒玛利亚人法条文。《民法通则》第九十三条规定:“没有法定的或者约定的义务,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进行管理或服务的,有权要求受益人偿付由此支付的必要费用。”

  无因管理的成立须具备三个条件:第一,管理他人事务。对自己的事务进行管理、误把自己的事务当成他人事务进行管理或误把他人事务当成自己事务进行管理,都无法构成无因管理;第二,为避免他人利益损失而管理,即具有为他人利益而管理的心理状态,又称管理意思。在管理意识支配下,无因管理人将管理所产生的利益归于本人;第三,无法律上的义务,即管理人没有法律规定的或者约定的义务而进行管理。

  《民法通则》第九十三在对无因管理的概念和行为特征进行描述的同时,还对无因管理人因管理产生损失时的责任划分加以规定,其目的就在于消除活雷锋(好撒玛利亚人)的后顾之忧,减少帮助者实施帮助行为时的思考时间,降低危害程度,减少损失。

(二)紧急避险

  民法上的紧急避险:《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九条规定:“因紧急避险造成损害的,由引起险情发生的人承担民事责任。如果危险是由自然原因引起的,紧急避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或者承担适当的民事责任。因紧急避险采取措施不当或者超过必要的限度,造成不应有的损害的,紧急避险人应当承担适当的民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56条规定:“因紧急避险造成他人损失的,如果险情是由自然原因引起,行为人采取的措施又无不当,则行为人不承担民事责任。受害人要求补偿的,可以责令受益人适当补偿。”

  刑法上的紧急避险:《刑法》第二十一条规定:“为了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发生的危险,不得已采取的紧急避险行为,造成损害的,不负刑事责任。紧急避险超过必要限度造成不应有的损害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第一款中关于避免本人危险的规定,不适用于职务上、业务上负有特定责任的人。”对于刑法上的紧急避险,人们通常称之为见义勇为。

  紧急避险构成立须具备五个要件:第一,发生了现实危险,即客观存在足以致使合法权益受损害的危险;第二,必须是正在发生的危险;第三,主观上必须是为了使合法权益免受正在发生的危险;第四,必须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采取的避险措施,即避险行为的唯一性,如果除了采取紧急避险措施外还有其他选择可以避免危险,就不能适用紧急避险;第五,避险行为必须适当,不能超过必要限度造成不应有的损害,必要限度就是避险行为所造成的损害必须小于其所有效保护的合法利益。

  紧急避险是公民的一项权利,也是公民道义上的一种义务,在某种情况下甚至是公民的法律义务。我国立法通过紧急避险的相关规定赋予紧急避险人(救助人)在必要限度范围内的责任豁免权,在一定程度上消除救助人的顾虑,达到切实保障社会整体利益的目的。

(三)关于见义勇为的法规

  各省、自治区、直辖市根据当地实际情况制定了见义勇为的相关条例。

  以福建省为例。《福建省奖励和保护见义勇为人员条例》自1998529日起施行,在倡导见义勇为,弘扬社会正气,激励群众同违法犯罪行为作斗争等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经过十几年的发展,福建省将对该条例进行完善。《福建省奖励和保护见义勇为人员条例(修订草案)》已于近日首次提请福建省十一届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三次会议审议。⑦

四、建议:制定一套符合中国国情的“好撒玛利亚人法”

(一)我国制定“好撒玛利亚人法”的必要性

  建立一套符合中国国情的“好撒玛利亚人法”是我国的现实要求。

  立法上:虽然我国立法上已有无因管理、紧急避险、见义勇为等好心人免责保护的相关条款,但是远远不能符合实际需要。无因管理和紧急避险只是简单的几个条款,且分散在民法通则和刑法中,对施救者和被救者之间的权利义务、具体责任承担等没有明确、完整的规定。而见义勇为法规只是针对见义勇为这一特定行为,未能涵盖救助的所有范围,且只是各省、直辖市的法规,还未上升至法律的高度,各地的见义勇为保护法规和保护工作差别很大。法律的不完善使一些人因惧怕纠纷而逃避施救。

  实践上:司法实践中,救助者被告案件已屡见不鲜。例如南京彭宇案、杭州李凯强案,此外,更有一系列“碰瓷”事件。此类案件最后常常是双方各执一词。救助者最有效的自救方法就是找到现场目击证人或是看有无监视器拍下的画面。可是救助者者往往无法提供这些证据证明助人动机单纯。出于“公平原则”,法院往往采取对救助者和被救助者各打 50 大板的简单处理方式。这种方式虽然一时了结了案件,却打击了人们助人为乐的热情、伤害了人们对法院公信力和法律公平性的信心。俗语说“一遭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人们在一些好心帮助他人却反遭索赔的事件之后,在生活经验的教训面前,当再次面对不幸摔倒者时,首先会担忧施以援助后是否反要承担责任,从而影响其是否适时伸出援手。甚至有网友在《救助老人安全宝典》中自创了扶起老人标准动作五步曲,以免承担责任。

  围观者的犹豫与受伤者的待救形成一个现实的矛盾。一些疾病的抢救时间很短,如果在黄金时间范围内病人得不到有效救治,就可能导致病人生命的丧失。例如心肌梗塞的抢救的黄金时间只有三十秒。在这仅有的黄金时间里只要有一位知道急救知识的人站出来进行救助,就很可能挽救一个人的生命。

  鉴于好撒玛利亚人法具有保护被救助者,消除救助者的后顾之忧和缓解法律纠纷的优势,我国有必要建立符合中国国情的好撒玛利亚人法,让围观者伸出救助之手时不再犹豫,为受伤的陌生人争取获救的黄金时间。

(二)我国施行“好撒玛利亚人法”的可行性

  1、我国自古就有助人为乐的优良传统

  助人为乐自古就是我国非常推崇的一项优良传统。《孟子·告子上》有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孟子·梁惠王上》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著名数学家华罗庚曾说:“人家帮我,永志不忘;我帮人家,莫记心上。”乐于助人的雷锋为我们树立了良好的榜样,雷锋精神广泛流传。可见,助人为乐传统在我国有着深远的影响,使好撒玛利亚人法在我国施行有广泛的群众基础。

  2、我国有庞大的施救人员队伍

  根据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我国大陆31个省份和现役军人的人口共1339724852人,加上港澳台的总人口则为1370536875人。我国每千人口医生、护士(师)数虽然低于大多数发达国家水平,但已超过了亚洲地区平均水平,也超过了世界平均水平。虽然公众急救知识普及率偏低,但是我们之后可努力的方向。医护人员外的其他群众在普及急救知识的前提下,也可能很好地参与院前急救。因此,如此庞大的人群,即可能是潜在的被救助人,也可能成为施救者。如此庞大的施救人员队伍可保障好撒玛利亚人法得到切实实施。

  3、“好撒玛利亚人法”具有一定的科学性

  好撒玛利亚人法经过美国、加拿大等国实践的验证,具有一定的科学性。其通过规范公民在救助他人时承担的责任和风险、施救人和被救助人的权利和义务等,保护临危施救者的合法权益,减少乃至消除施救人在救助前的犹豫时间。

  总之,救助不需以义务为前提。好撒玛利亚人法使公众在充当“好撒玛利亚人”时,依其规定的权利和义务来规范自己的救助行为,在“勇为”与“自我保护”间把握一个度,既达到救助的效果,又可减少纠纷的发生。在我国建立一套适合我国国情的保护临危施救者的好撒玛利亚人法任重而道远。

  

注释:

①张鸿鹏、蔡晓娟:《疑因踩到石头滑倒揣着10万元存折83岁老人猝死路边》,《东南快报》20101230日。

②是钟寅:《老人摔倒 只有7%的网友“会”去扶》,《现代快报》2009824日。

③⑥李阳阳:《好撒玛利亚人法简析》,《榆林学院学报》2007年第3期。

④⑤老桥:《说说美国的“好心人免责条例”》,http://star news sohu com/20110103/n278653877 shtml

⑦刘百军: 《福建拟修订条例:见义勇为人员将享有住房保障》,http://news xinhuanet 

com/legal/2011-06/08/c_121507084 htm

 

 

作者简介:丁琼(1982~),女,福州市社会科学院助理研究员。邮编:350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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